龙永图:全球化趋势不可逆转


人物简介:

龙永图,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主席、原国家外经贸部副部长。


目前现有的全球机构,有些是常设机构,比如世界银行、WTO,还有一些是非常设的对话机构,包括G20、APEC,这些机构并不是制定规则,而是为制定规则做各方面的准备,制定一些规则体系的指导性原则。

大家讨论全球治理在经济领域扮演的角色时,要进一步弄清楚全球治理的内涵到底是哪些。我认为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制定、修改、完善全球规则。二是丰富制定规则的机构,执行机构的规则还是要有机构来监督实施。


中国是现有规则坚定的执行者

中国是现有规则坚定的参与者和支持者,也是执行者。WTO是中国愿意遵守全球规则最好的例证,中国花了15年时间就是要加入这套全球既定的规则贸易体系。当年参加谈判的人都很清楚,当时很多人都不同意,质疑为什么中国要加入这个体系,戴上这个“枷锁”。后来,经过长期的沟通发现,如果中国不参与WTO,就得不到全球包括政府和商业界的信任,而信任在国际经济贸易当中是最重要的。只有承诺遵守规则,才可能在国际经济贸易交往中得到信任,只有成为被信任的一员,才可能成为在全球经济贸易中迅速发展的一员。

中国加入WTO以后,遵守了规则,承诺国民待遇,承诺开放市场,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在过去15年中国外贸快速发展,还吸引了大量的外资。这些事实证明,中国加入WTO是中国愿意遵守全球规则的最好例证,中国从遵守国际规则中也确实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这促使中国今后将继续遵守全球规则,成为全球规则坚定的参与者和执行者。

今年是中国入世15周年,认清楚这一点对全球贸易发展来说很重要,特别是现在中国崛起以后,一部分人怀疑中国要另起炉灶、把全世界的规则体系搞乱。我认为不会。中国花了15年时间加入WTO,而且得到了好处,为什么要颠覆现有的规则和秩序?全世界都应该放心,中国不想另起炉灶,不想颠覆现有的秩序、规则体系。相反,中国要成为全球负责任的建设性成员,这对中国国际形象非常重要。


对全球规则要适时做加法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全球规则在不断变化,并非一成不变。因为全球新的经济现象不断出现,比如10年前国际电子商务发展没有现在这么快,全球新技术发展也没有现在这么快;针对全球气候变暖问题,各国形成了一些新的共识,这在15年前都没有,所以现在要制定一些新的规则。

在规则问题上,我们总的原则是,中国愿意参与,做加法,基本上不做减法。中国不想颠覆现有的规则,不会按照中国利益、中国现有发展水平甚至意识形态挑选哪些规则执行、哪些规则不执行,因为规则就是规则,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们可以做加法,因为如果不做加法,不对全球新的治理体系提出新的建设性意见,是不符合实际的。

实际上,在全球经济体系中有很多领域根本没有清晰的规则体系,只有一些惯例、先例和案例来规范。在这种情况下,需要针对很多空白领域制定新的规则体系,比如投资领域就是其中之一。G20杭州峰会上,中国积极推动在投资领域的规则指导原则,并且获得了大家的认可,习近平主席讲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进展。当然G20不是中国一家发挥作用,但中国确实发挥了引领性的作用。中国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投资国和投资目的地之一,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理所当然要关注投资领域规则制定者的利益。

无论是世界银行还是亚洲开发银行,资金已经不能满足全世界特别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需要,中国发起成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是解决该需求的,因此是建设性的。中国并没有想把亚洲开发银行和世界银行挤掉,中国还是这两家银行的重要成员、建设性成员。亚投行的发起和成立,是为弥补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不足,这是在做加法。中国愿意在过去没有国际规则,或者一些新的领域出现以后没有国际规则,或者一些国际规则还不完善的地方,做出贡献,而不是推翻和颠覆现有的国际规则,这一点合情合理。


中美在全球治理中要合作发挥重要作用

中国和美国在制定新的全球规则和全球治理方面会合作、碰撞,这也是必然的。因为最大的发达国家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都在反映不同阶段国家的一些要求和诉求,发挥着重要作用和关键作用。我认为这是一个历史的选择,也是一个正常的解读。

今年G20杭州峰会中国发挥很大的作用,大家还是很支持的,因为中国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如果不发挥作用,其他国家会觉得中国人不负责任。所以,大家对于中国在这次G20杭州峰会中发挥的作用整体还是很肯定的,美国也很支持,中美两国元首在G20杭州峰会期间先后向联合国秘书长交存了本国气候变化《巴黎协议》批准文书,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我很希望中美两国智库在全球治理方面发现两国有哪些共同点,认真研究,因为中国和美国有很多共同利益。现在我们提出要建立命运共同体,命运共同体的基础就是利益共同体,只有利益共同了,才有共同的利益,有了共同的利益才可能制定相似的规则,在制定规则方面才会有很多共同点。所以,中美两国在全球治理中有很大的合作潜力。两国之间近5600亿美元的贸易量、上千亿美元的相互投资,这些基本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相信中美两国在全球化治理方面可以发挥重要的作用。


中国将坚定地走改革开放之路

许多人认为,全球化在当下已面临一些问题。有些人认为全球化遭遇重大挫折,出现了“逆全球化”的趋势,有些人甚至说全球化已经失败。在很多中国人看来,经济全球化只不过出现了一些波折,全球化的力量仍然很强。有两大根本因素在支撑全球化:其一,新技术的快速发展是全球化的重要驱动力。互联网带来的新技术快速发展,没有人可以阻挡。互联网将所有人联系到一起,将所有力量汇聚到一起,推动全球化进程。其二,跨国企业致力于全球化,将投资和贸易带到世界各地。由于互联网的推动,许多中小企业也开始加入到全球化队伍当中,成为新的跨国企业的一部分,进一步推动了全球化的发展。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将更坚定地执行对外开放政策。从美国总统大选中,我们听到许多对全球化不利的声音,让我为美国对全球化的态度感到担忧。不过,我认为一个国家不能改变全球化的趋势。


中美应扩大投资贸易合作

今年是中国加入WTO15周年。我知道美国国内对中国入世有不少批评,但我可以明确说,中国入世也让美国受益巨大。

1999年中美入世谈判时,美方总是向我们强调农业是谈判成功的关键。如今看来,农业成为美国从中国入世协议中受益最大的产业。统计数据显示,现在美国20%的农产品出口到中国,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市场,至少创造16万个就业岗位。此外,美国通用公司每13秒向中国销售一辆汽车,苹果公司每3秒向中国销售一部手机。美国对中国出口规模巨大,也惠及从事汽车制造和电子制造的美国工人⋯⋯因此,贸易协定不是一件坏事,并不是一些人所认为的“只对少数大的跨国企业有益”,其实许多普通老百姓都会从中受益。

一个贸易协定不能涵盖所有的行业,有些行业会从中受益,有些行业则会遭受损失。为解决因结构调整以及贸易协定遭受损失行业的就业等问题,中国建立了1000亿元人民币的基金来为相关行业提供援助,为因贸易协定遭受损失的群体提供援助是政府的责任。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人们会反对贸易协定和全球化。因此,反全球化,不是这些反对贸易协定的人有错,而是政府未采取足够的措施来解决这些问题。中国政府在这方面做得不错,这是在中国国内还未听到强烈反对全球化、对外开放声音的原因。

中美两国应扩大投资和贸易合作。3年前,中国双汇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收购美国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当时在美国引起一些争议。去年,史密斯菲尔德的利润增长了46%,这证明中国企业在美投资可以令美国受益。美国正在调整经济结构,中国投资可以提供帮助。

去年中国服务业占GDP比重首次超过50%,这是中国从以制造业为中心的经济向以服务业为中心的经济转型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中国经济从出口导向转向以国内消费为驱动,将在物流、医疗、金融服务、专业服务等行业产生巨大需求,这为美国企业带来很多商机,在华的美国投资将会获得巨大收益。目前正在进行的中美双边投资协定谈判也会带来很多机会,这次关键的谈判在服务业,当协定达成时,大多数行业都会对外资开放,这是扩大两国合作的重要机会。

我致力于推动中美关系发展已有很多年。经验告诉我,即便在非常困难的时候,我们也会听到一些好消息,重复那些悲观的信息对中美两国并不利,我们仍应看到中美关系更光明的一面。

责任编辑: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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